五个扑水的少年伤春无限实伤情——读苏轼《蝶恋花》-苏轼研究

作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7-07-09 分类:全部文章

伤春无限实伤情——读苏轼《蝶恋花》-苏轼研究


《宋六十名家词·东坡词》中的《春景》是苏轼词中的一首名作,词曰:
花褪残红青杏小。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 墙里秋千墙外道凤歌灵飞经,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[1]157
这首词,朱彊邨《东坡乐府》和龙榆生《东坡乐府笺》均未编年,今人多认为是苏轼贬官惠州时期的作品,大概是根据《林下词谈》所载苏轼在惠州的时候与妾王朝云闲坐,见落木萧萧,凄然有悲秋之意,便让朝云唱这首词。“朝云歌喉将啭,泪满衣襟。”苏轼问她是何故,朝云回答:“奴所不能歌,是‘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’也。”苏轼大笑说:“吾正悲秋,而汝又伤春矣!”不久朝云死去,苏轼再也没有听唱这支曲子了。[2]
王朝云于宋哲宗绍圣三年(1096)七月“卒于惠州”[3],所以,今人将这首词定为苏轼在惠州时所作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苏轼一生仕途浮沉,多次遭到贬谪,经历是坎坷曲折的。与此对应叶圣涛,他的世界观也经历了一个复杂变化的发展过程。以儒家积极入世为主导,融合佛道清静无为的思想,不同时期都先后不同程度地在苏轼的身上有所反映,特别是他晚年贬谪岭南期间,那种出世与入世、悲凉与恬适、困苦与达观的矛盾,在他的诗词中更为充分地表现了出来。例如写春,他的《减字木兰花》(春牛春杖)就连用七个“春”字,形象地勾勒出了海南春耕的生动图画,赞美了绚丽的春天和充满生命力的大自然,表现出随遇而安的旷达情怀。其中“不似天涯,卷起杨花似雪花”,于旷达中似乎也隐含着自己被谪天涯的苦闷。不过,苏轼的这首《蝶恋花》词描写春景却又是一番景象了。
这首词分上下两片。上片伤春,叹春光之将逝。先写花的凋落:“花褪残红青杏小”。花瓣飘落,冉东阳红花凋残,幼杏刚从残花中绽出,色青实小,远未成熟。褪(音吞,去声),指花的萎谢。诗人抓住落花这一暮春特有的现象,寥寥七字,便把春光将逝的情景真实地描绘了出来,既点明了时间,又为伤春制造了气氛,与此前寇准《踏莎行》(春色将阑)一词中“红英落尽青梅小”同一意境。但苏轼此词用“褪”与“残”二字来写花的凋零,遣词造意,较之寇词翩翩姐,无疑更为精炼生动得多。次写飞燕、绿水、人家。“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”。在空中,呢喃燕子,轻轻飞舞;在地下,绿水清流楮桃叶,五个扑水的少年围绕住户人家。这里诗人将境界进一步扩大,由写时间过渡到写空间,由写静止的花发展为写翻飞的燕子、流动的绿水和住户人家,由单写物景到物景和环境同时描写。“绿水人家绕”,即绿水绕人家。将“人家”提在“绕”字之前,一方面是为了押韵,使词读起来更富有铿锵的音乐美。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强调住户人家,为后面的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作伏笔。“绕”字与天上燕子的“飞”相照应,把绿水回环的流动状态真实地再现了出来,是颇为精当的。后写柳绵、春风、芳草。“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:春风吹动柳枝,柳花随风飘落,渐渐稀少;春草茂盛,一直长到天边。前一句写风吹柳花,是动景;后一句写芳草无边,是静景。“天涯”指天边,极言其辽远广阔。“何处”即哪处、什么地方之意,是否定的疑问词,它与后边的否定词“无”字连用,表示肯定的判断,说明芳草无处不有。前句“柳绵”二字是从谢道韫《咏雪》诗翻出,将谢诗的写冬景变为描写春之将逝,更体现出诗人惜春伤逝的情怀,真有推陈出新之妙。后句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则显然是化用屈原《离骚》“何所独无芳草兮,尔何怀乎故宇”句意,既使人联想到诗人也同屈子一样有着坎坷不平的遭际星际走私帝国,又总括前面的落花、流水、柳绵、春风等不同的物象,将暮春景象推向更加广阔的画面,将描写春光将逝的萧条转为赞叹初夏将至的繁盛。明写芳草天涯,暗伤残春将尽,岁月流逝,于伤春中隐含伤情,巧妙地寓托着诗人自己身遭贬谪、长在天涯的失意惆怅之慨,故作旷达之语,颇含哲理意味,为千古传诵的名句。
词的下片伤情,感人生之失意。在这暮春将至的时候,最容易触动人们的是离愁别绪和久客思归的情怀。于是,诗人在伤春的基础上,十分自然地转入写人。先写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的不同环境。“墙里秋千墙外道”,“墙里”暗承上片的“人家”,“墙外”则暗承上片的“芳草天涯”。在那绿水环绕的住户人家,“墙里”有专供游春娱乐的秋千,“墙外”却是通向天涯、远无尽头的小道。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虽只一墙之隔,然而情景却大不相同,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这简单的一笔,将上片的“人家”和“天涯”具体化,并为下文的“佳人”和“行人”作了很好的铺垫。次写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人物的不同活动。“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”。墙外是远在天涯的行人,墙内却是荡着秋千寻欢嬉笑的佳人。“行人”与“佳人”,在这暮春时节,由于他们各自所处的环境地位的不同,对春天的感受和行动也就不同。“佳人”的笑,写出了她们游春的欢乐;“行人”在道,却突出了他们旅途难归的艰辛。“墙里佳人”的笑声必然会引起“墙外道”上“行人”的绵绵情思和无穷愁绪,并为这天真悦耳的笑声所吸引而驻足长听,借以排解自己抑郁的情怀;而墙外道上漂泊天涯、久客思归的“行人”又反衬出墙里“佳人”春游的欢乐孙蝶。内外对比,互相映衬,更突出了他们之间各自遭际的不同和境况的有异。这里诗人连用两个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和两个“笑”字,采用顶真格的修辞手法,不仅使词的句式节奏更加分明,内容联系更为紧密,而且更着意强调了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境况的不同,为下文引出人物心情的不同打下了基础。后写“墙里”、“墙外”人物的不同情怀。“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”。墙里的佳人并不知道墙外还有一个多情的伤春的行人,无情地翩然离去,笑声渐渐地寂灭消失不复听见了。多情的行人十分扫兴,也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去。这里的“闻”不是行人的听,而是指声音的传播送达;“笑渐不闻”是说佳人的笑声没有传来,暗示佳人已“无情”地离去。“声渐悄”才是指行人,“悄”指寂灭,是指行人耳中佳人的笑声渐渐地变小了梦桐老公,直至寂灭无闻,暗示行人驻足久听的“多情”。这里,以“多情”写行人,以“无情”写佳人,看起来似乎是矛盾的,但实际上是和谐统一的,十分自然。本来,墙里的“佳人”是看不到墙外的“行人”的,因此,“墙外行人”对“墙里佳人”尽管枉自“多情”,而“墙里佳人”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当然只能是“无情”可言了,所以,这位“墙外行人”就不能不陷入更深的惆怅烦恼之中。“多情”既指“行人”对“佳人”嬉笑撩拨起来的情思,也指“行人”失意伤感的情怀之深。“无情”表面上写“佳人”对“行人”的不理解,暗里却表明“佳人”对“行人”本无所谓感情。“恼”,写行人被引起的感伤烦恼,一个转折连词“却”,把“佳人”与“行人”在这暮春时节的不同情感紧密地联系了起来,顺势天然。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”,词的末位用一“恼”字作结,托出了一个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的境界,与上片末句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的故作旷达恰成鲜明对比,强烈抒发了词人自己对人生失意的感叹哀伤之情,这对读者来说是显而易见的。晏殊《玉楼春》词有“无情不似多情苦”句,与苏轼《蝶恋花》词此句意境全同,然而那韵味却相去甚远:一个“恼”字却有着“苦恼”、“烦恼”、“恨恼”、“怨恼”等多种意义,语气究竟比用“苦”字要强烈得多。可见,苏词此句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传诵不衰是很有道理的。这里词人纯用叙事手法细致地刻画出人物微妙的心理,突显出“佳人”与“行人”的不同情思,在暮春图画上又增添了丰富的人物形象,可谓画龙点睛,更能使人产生感情的共鸣和富有人生哲理的联想,读起来着实让人感到韵味无穷。
苏轼“以诗为词”[4],“一洗绮罗香泽之态,摆脱绸缪宛转之度”[5],形成了以豪放、刚健为主的艺术风格。但在苏词中也不乏婉约绮丽、细腻温柔,近于晏殊、欧阳修、温庭筠、柳永等人的作品,形成了他词作风格的另一面,正所谓“端庄杂流丽,刚健含婀娜”(《次韵子由论书》[6])。苏轼这首《蝶恋花》词以伤春寓伤情,含蓄婉转,缠绵悱恻,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之一。王士祯《花草蒙拾》说:“‘枝上柳绵’,恐屯田(指柳永)缘情绮靡未必能过。孰谓坡但解作‘大江东去’耶?髯(指苏轼)直是轶伦绝群。”[7]就指出了苏轼不仅仅只有豪放旷达之作,而且还具有多种风格的超群出众的词作。但苏轼的词“无意不可入,无事不可言”,[8]“嬉笑怒骂之词,皆可书而诵之”,[9]又往往于婉约中出以豪放、刚健、旷达,毕竟与柳永等人只写艳词的“缘情绮靡”有所不同。即如这首《蝶恋花》词,它就不是一般的无聊伤春之作,而是应用传统修辞的比兴手法,以伤春寓伤情,写伤情紧扣伤春,以“行人”的“多情”和“佳人”的“无情”来寄托自己身谪天涯巴蜀人家,不为朝廷所知的仕途上的失意之感。所谓“行人”不过是苏轼自己遭际的寄托而已。故此词表面上似乎也写了“行人”、“佳人”,但细品词旨,却并非仅仅如此,其“天涯”、“芳草”、“佳人”、“行人”与屈原《离骚》中的芳草美人之意是颇为相似的。特别是此词的上片写伤春却用富有哲理意味的旷达之语结尾铁桦木,而下片写伤情则又以诙谐式的愤怒之词作结,前呼后应,其借题发挥、嬉笑怒骂以抒发自己身谪天涯的失意之感跃然纸上。相传苏轼的侍妾王朝云临死前还“日诵‘枝上柳绵’二句,为之流泪。病极,尤不释口。”[10]朝云出身歌妓,她虽然遇上了苏轼这样一位为人正直的大才子,但她的身世遭遇却也和苏轼紧紧联系在了一起,长期随东坡南北奔波,最后竟死于遐芜之地的惠州,其境遇又何尝不像被风雨摧残的柳絮、漂泊他乡的“行人”呢!“枝上柳绵吹又少”、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”,颇能代表她当时悲凉感伤的心境,也难怪她特别爱唱这两句,“病极,尤不释口”,且每唱到这两句时就“泪满衣襟”了。
注释
[1] 羊春秋点校《古典名著普及文库· 宋十大名家词》,苏轼著《东坡词》,岳麓书社1990年版。
[2] (清)张宗橚辑《词林纪事》卷五,成都古籍书店1982年版黑糖奇侠传。
[3] 孔凡礼点校《苏轼文集》,中华书局1986年版。
[4] (清)何文焕辑《历代诗话》上,陈师道《后山诗话》,中华书局1981年版。
[5] 《宋六十名家词?酒边词》,(宋)胡寅《题酒边词》,中华书局聚珍仿宋本。
[6] 孔凡礼点汪丽珍校《苏轼诗集》股海牧童,中华书局1982年版。
[7] 唐圭璋编《词话丛编》第一册,王士祯《花草蒙拾》,中华书局1986年版。
[8] (清)刘熙载《艺概》卷四,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。
[9] (元)脱脱《宋史》,中华书局1986年版。
[10] 施蛰存等辑录《宋元词话》,惠洪《冷斋夜话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版。
商拓,西南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、中国苏轼研究学会会员。